将军下山

陈玄礼跟着师父在终南山学习剑术,已有十年。到二十五岁这年的深秋,有一次他在树林中练剑,一套剑法舞起来,落叶随着剑气翩跹飞舞,剑气追逐落叶,落叶又追逐剑气,几乎分不清人、剑和树叶。陈玄礼练得更加兴奋忘我。

晚上吃饭时,他问:师父,你教我练了十年的剑法,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?

师父夹起一块肉,送入口中,边咀嚼边思忖,说:这套剑法是跟祖师爷学的,时间太长了,我已经忘了名字。

陈玄礼张大眼睛说:是不是叫落叶剑法?

师父刚刚夹起一块肉,突然手一抖,他想起来这套剑法原来的名字好像就是落叶剑法。陈玄礼居然可以自己悟出剑法的名字,这个弟子看来已经不需要他再教了。

半夜,师父收拾好行李,天微亮时,趁着朦胧的月色下山去了。

陈玄礼五岁被送入山中,被师父抚养张大,十五岁开始跟师父学剑,如今剑术已成,但是师父不知所踪。他五岁以后从来没有下过山,而师父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山下的事情,他以为世界就是到处长满了树,一片绿油油的,葱葱郁郁,他以为的世界和生活在林子里的野兔也没多大区别。甚至他以为世界上人并不多,就像这么大的林子只有师父和他两个人。师父的消失是他经历过的最重要的事情,他决定去寻找自己的师父。

两天后,他来到长安。

城内的繁华和山里的清静形成鲜明的对比,人群熙熙攘攘,陈玄礼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师父。他随着人流漫不经心的向前进,不知不觉走到某地。

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上来拉住他的衣袖,说道:客官,看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?

陈玄礼说:是的。

姑娘说:到京城来的人不能不去一个地方,那地方啊,准让你快乐的想死呢!

陈玄礼想到:既然谁都要去,那么师父也一定要去了。他问到:你说的是什么地方?

姑娘转身用手一指,脸上挤出愉悦的笑容,道:那就是我们凤仪楼了!如果世上最美的姑娘都在这里,那么难道会有人来了京城不来这里吗?

这时,一群人哄哄闹闹地堵在凤仪楼门口,大声高喊着要拆了凤仪楼的招牌。

姑娘指着一个领头人喝到:你们屡次找茬,是不是真的要存心毁掉我们凤仪楼?

那领头人大声说道:如果你们肯交出梦雪姑娘,我们便不再来闹事。

姑娘说道: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。

那领头人怒火中烧,跨步上前,捋衣挽袖,提拳便打。姑娘纹丝不动,稳如泰山。眼看铁拳就要击中姑娘的胸脯,忽然剑光一闪,一团献血喷到姑娘胸口紫衣上,晕开一团鲜花。

铁拳大声哀嚎,他的右臂已经断掉,左手捡起自己的右臂,痛骂道:你小子给我等着,不把你碎尸万段,我就不是人。

陈玄礼执剑护住姑娘,问道:你没事吧?

姑娘说:没事,谢谢你。你的剑法很好,一定修炼过很长时间。你叫什么名字?

陈玄礼说:我叫陈玄礼,在终南山跟着师父学了十年剑术。

姑娘说:果然,我叫紫诺。你跟我来。

陈玄礼被带入凤仪楼,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厅堂,装饰十分讲究,优雅别致。

紫诺说:主人已经知道了你刚才做的事,想见见你,她马上就过来。

陈玄礼说:主人?凤仪楼的老板娘?

紫诺说:是的,十年前,主人买下了这座楼,改名凤仪楼,收留天下无处可去的女子,教给她们技艺,让她们得以自力更生。

陈玄礼说:紫诺姑娘,其实我到这里来是想找人的。

紫诺问:你先谁?

陈玄礼说:我师父,三天前,他不辞而别,离开了终南山,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就下山来找他,不经意间到了这里,刚才遇到哪几个坏人,所以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

紫诺说:谢谢你了!你的师父是谁?

陈玄礼说: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姓安,不是汉人,如果你见到他,一定很容易认出来的。

紫诺惊讶的嘀咕道:难道是他?

陈玄礼疑惑地问:你见过他?

紫诺急忙掩饰:没有。她想起来楼主特意交待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安师父在凤仪楼的事。

这时凤仪楼老板娘走了进来。

紫诺赶紧互相做了介绍。

老板娘名叫杨璧环,虽然徐娘半老,但仪容端庄,颇有姿色,卓然不群。

她缓缓说道:刚才多亏了陈公子,其实凤仪楼的实力也不容他人小觑,虽说没有公子也不会惹出事端,但公子为人仗义,见义勇为,以凤仪楼的作风,一定要拿出最好的诚意来报答公子。不知陈公子有什么心愿?

陈玄礼想到:刚才那伙人来闹事就是想要一个叫梦雪的姑娘,看来来这里的男人多半都是会求见梦雪姑娘,那师父如果来了这里,应该也不例外吧!他于是说道:我想见一见梦雪姑娘。

杨璧环笑道: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,我现在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多管闲事的。

陈玄礼急忙说:在下冒昧,找梦雪姑娘实际是为了打听师父的下落,并非……并非是贪恋梦雪姑娘的美色。

这时传来一阵脚步窸窣的脚步声。

一个姑娘轻轻地咳嗽了一下,然后说道:如果你见了我还说这样的话,我一定叫人把你的眼珠挖掉。

紫诺一听便知是梦雪,劝道:姐姐何必跟他计较,他说见了姐姐,舌头都软了,怎么还会说话呢!

梦雪笑逐颜开,对着紫诺道:他要是有你一半油嘴滑舌,也可能会是个很有趣的男人了!

杨璧环说:既然梦雪已经听到了,那么陈公子的要求你答应吗?

梦雪双眸圆睁,目不转睛的看着陈玄礼。

陈玄礼迎着她的目光,毫不躲避,仿佛以一支箭去抵挡另外一支箭,必须精准无比。

紫诺怕梦雪会拒绝,说道:陈公子仪表堂堂,行止不凡,豪侠仗义,剑术高超,看起来就不是俗人可比,而且他也说了,是为了师父……

不等紫诺说完,梦雪说道:杨妈妈,今晚我就接待陈公子了。

夜色向晚,长安城处处点上了灯笼,一时流光溢彩,是那个时代最美的夜景。暮鼓槌过,开始宵禁,朱雀街上不时有金吾卫往来巡逻。

外面闃无人迹,凤仪楼里却正式热闹时候,大堂里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漫歌漫舞,一旁有乐队正演奏着霓裳羽衣曲,看客们坐在外围,饮酒助兴,不时有舞女转着步伐挪到看客身边,长袖善舞,撩骚地看客瞠目结舌,血脉贲张,就顺势抓了衣袂,将舞女揽入怀中。

陈玄礼待在梦雪的房间之内却局促不安,一只手习惯性地握住自己的剑,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脸颊,微闭着眼睛,频频欲言又止。咫尺之外,梦雪坐在床边,两只手抚弄着自己的长发,仿佛那头发长得根本捋不到头,同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玄礼,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?

姑娘,陈玄礼终于开口,请问我师父找过你吗?

你师父是谁?一般人我可是不见的。

他姓安,大概四十多岁,长得威风凛凛,如果你见了肯定不会忘记的。

梦雪说到,来我这里的都是书生,没有武夫,你可是第一个。

梦雪款款移步到陈玄礼面前,你就这么坐着吗?

陈玄礼急忙站起身,抱拳到,我这就走。

梦雪却猛地拉住他的手,我没叫你走。

陈玄礼如被一道电流击中,长安城中最漂亮的姑娘此刻正拉着他的手,她的手软的像天上的云,而他的手似乎比他的剑还硬。那柔软的手像温暖的水一样渐渐浸湿他的皮肤,乃至他的心。他正在失守。梦雪又靠近他,在他耳边轻声细语,似乎也没说什么,呼呼的热气扑到他的面上,那脸便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红,比涂了胭脂的梦雪的脸还要红。陈玄礼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循规蹈矩的自己了,他扔下剑,一把搂住梦雪,却什么也没抱住。他急忙去看,梦雪已经拔出了他的剑,雪亮的剑刃指向陈玄礼,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,你也不例外。陈玄礼慢慢心神回归,沉默不语。是的,我失败了。

他转身拉开房门,这一次没有人挽留。

门外突然热闹起来,涌进来一群金吾卫,很多人身上伤痕累累。他们刚进来,就喊着快灭灯,有刺客追杀我们。嗖嗖几声,所有的蜡烛熄灭。黑暗中,只听一片哀嚎声,陈玄礼忙又返回梦雪的房间,嘘!梦雪拉住他,把剑还给他,说,你要是带我逃出这里,我一定嫁给你。陈玄礼紧紧拉住她的手,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。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,空气中的血腥味和之前的胭脂味一样浓烈,享乐的人们已经安息。陈玄礼轻轻推开门,带着梦雪正要走,一只手却拽住了他的腿,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哀求道,兄弟,救我,救我。陈玄礼不暇多想,便背起了他,和梦雪一起,蹑手蹑脚地逃了出去。

去哪里?陈玄礼问道。

去荐福寺。受了重伤的人在陈玄礼背上缓缓的说道。

荐福寺怎么走?

跟我来,梦雪说到。

三人在夜色的掩护下,急匆匆地赶往荐福寺。

荐福寺有一座浮屠,我们可以暂时藏身在那里,寺里主持与我有交,明天找到他,他必会帮助我们。重伤的人继续说到,我是金吾卫统领李重修,你今天救了我,日后必有重谢。

陈玄礼没有说话,他在长安中就待了这一天,却发生了这么多事,他已经不知所措,只想快点找回自己的师父,回到终南山,继续过每天只想着练剑的日子。

梦雪戳了戳陈玄礼,指向凤仪楼的方向,着火了,那可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,眼看着就要化为灰烬了。梦雪说着便啜泣,陈玄礼不知道怎么安慰她,将她的手握得更紧,似乎他那坚硬的手可以为她撑起一个新家。我从小生活在终南山,那里就是我的家,如果你愿意,等我找到师父,就带你去那里。没有人可以把一座山毁了,我的家永远都在。梦雪哽咽道,我只认识你一天,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好?陈玄礼语塞,半天说道,快点走,应该马上就到了。

梦雪拉住他,指向另外一条路,道,这边。陈玄礼尴尬的笑了笑。

第二天,长安城中传遍了消息,说是一个从终南山来的剑客,贪慕凤仪楼梦雪的美色,想将梦雪占为己有,梦雪坚决不从,这个剑客就趁夜将凤仪楼几十个人全杀了,连同赶去救援的一队金吾卫也惨遭毒手,凶手杀了人,又放火烧了凤仪楼,连带着周边好几座房屋都牵连到了,化为废墟。

京兆尹薛峰听到这个消息,气得五雷轰顶,这可是在堂堂的大唐京畿长安城,有谁会如此胆大包天,杀人不说,杀得还是金吾卫,连金吾卫的统领李重修都惨遭毒手,如何该向皇上交待呢!他趴在书桌上,用宽敞的衣袖蒙住头,苦苦思索。

他的幕僚严钟卿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,薛峰整理了仪容,端声说到,请进。严钟卿叫了一声大人,又不再说话。薛峰诧异,有什么事不便说吗?但讲无妨。严钟卿道,凤仪楼的这个事情,小的已经深入盘查过了,坊间皆流传是有一个终南山来的剑客作案,可是经过仔细搜索,巡捕在凤仪楼只发现了十四块金吾卫的腰牌,其中并没有统领李重修的。严钟卿故意暂停了,看着薛峰,似乎下面的话他又不知说还是不说了。薛峰给他一个眼神,示意他接着说。他继续道,如果李重修没死,那么很有可能他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,我们现在应该赶紧找到他。薛峰沉思半晌,谨慎地问道,凶手可能是他吗?严钟卿慢慢的说,这个就难说了,若真是他,我们想找到他就难了,若不是他,他一定会来找我们。

嗖,一道飞镖划破窗纸飞了进来,紧紧的钉在了薛峰的书桌上,两人吓了一跳,严钟卿正要喊人,薛峰看了一眼飞镖,拦住了他,是报信的。与飞镖一同钉在桌上的还有一张纸,薛峰打开那信纸,念道,有草存焉!严钟卿听罢,道荐福寺!薛峰点头,快,快去荐福寺。

评论